
庫哈斯
因為設計了央視總部大樓這幢“世界上設計最激進的建筑”,庫哈斯和他的大都會建筑事務所迅速在中國走紅,并贏得了一個又一個壯觀而華麗的項目。也正是因為關于央視總部大樓的一組漫畫,讓庫哈斯面臨著“與13億中國人開色情玩笑”的指責。在接受采訪時,庫哈斯堅稱:“在這幢大樓的背后,我們并沒有刻意隱藏任何的特殊含義。”
“我只能告訴你他在亞洲的某個城市,沒人知道他到底在不在上海。”3月6日,距離“設計的立場”設計藝術展開幕式只剩半小時,面對記者的詢問,工作人員無奈地給出了這樣的答復。
五分鐘后,一個瘦高的身影出現在展覽現場,工作人員指著他說:“看!那不是庫哈斯嗎?他來了!”
2002年,這個叫作雷姆·庫哈斯(RemKoolhaas)的荷蘭人,贏得了中央電視總部大樓的設計競標。這座矗立在北京東部CBD的大樓被稱作“世界上設計最激進的建筑”,與之相伴的還有50億元的花費、過于奇特的造型以及安全和交通方面的隱患等,都使得它備受爭議。伴隨著質疑、非議與崇拜,庫哈斯的名字迅速在中國走紅。庫哈斯和他的大都會建筑事務所的分支機構也設到了北京和香港。越來越多的中國建筑或建筑群正在或即將與庫哈斯這個名字有所關聯。
接受采訪時,他說:“我對中國有著濃厚的興趣,是因為它在方方面面都有著雄心壯志,而不是因為這里的建筑項目有著很高的預算,和錢完全沒有關系。”
“我抓住了一個來中國建造大樓的機會”
“他的眼睛是鷹眼,富于洞見;鼻子是鉤鼻,嗅覺敏銳;嘴巴是刀片嘴,言詞犀利;耳朵是招風耳,善于收聽;手是巨手,沒有什么可以逃過他的魔爪;腿是長腿,可以走得很遠;身材高聳而消瘦,是建筑師中的哥特教堂和摩天樓;背微駝,長期與‘底層建筑’對話的進化結果;腦門無發(fā),‘絕頂’聰明的表現。”正如一位在德國的中國建筑師所說,這是建筑界流傳的對于庫哈斯外貌的描述。
眼前的庫哈斯與建筑界的“傳說”一一對應,絲毫無差。“6點之前我都會在這里。”對于記者的專訪,他欣然應允,聲音低沉,口吻親切。
庫哈斯1944年出生于荷蘭鹿特丹。19歲時,庫哈斯就已經開始了自己的記者生涯,為荷蘭《海牙郵報》的文化專欄撰稿,在業(yè)余時間創(chuàng)作電影劇本。5年之后,庫哈斯轉行學習建筑設計,并就讀于倫敦“AA建筑聯盟學院”。28歲時,庫哈斯前往美國,先后在當時建筑界名氣頗響的事務所工作八年。1975年,庫哈斯與其合作者共同創(chuàng)建大都會建筑事務所(OMA)。2000年,他以西雅圖圖書館的設計獲得世界建筑最高獎普里茨克獎。
對于當初來中國的原因,他說:“我發(fā)現有一個機會可以來中國建造大樓,我就會抓住它。”2002年,庫哈斯和合伙人奧雷·舍人給中央電視臺總部大樓帶來了一個“重磅炸彈”式的設計方案。兩座豎立的塔樓向內傾斜,之間被橫向的結構連接起來,總體形成一個閉合的環(huán)。這樣一種回旋式結構在建筑界沒有現成的施工規(guī)范可循,人們通常認為摩天大樓就應該高聳入云直指天空,庫哈斯掀起了對建筑界傳統觀念的一次挑戰(zhàn)。“摩天樓在絕對高度上的比拼毫無意義,高度只能取勝一時。因此,我們設計了一個更具標志性的建筑群,兩座高樓滲透入城市的空間之內。”庫哈斯說。
緊鄰北京東三環(huán)的央視大樓,總面積59萬平方米,最高建筑234米,是規(guī)模僅次于美國五角大樓的世界第二大辦公樓。奇特的斜塔造型及龐大的軀體吸引著人們的目光,顯得張牙舞爪,野心勃勃。鋪天蓋地的指責與爭論沒能阻止央視大樓的建設步伐,卻在為庫哈斯的建筑才能和公眾知名度加分,成為他打開中國大門的“敲門磚”。
2009年元宵節(jié),中央電視臺新址園區(qū)在建的附屬文化中心工地發(fā)生火災,大樓西、南、東側外墻裝修材料過火,外立面受損嚴重。雖然火災因燃放煙花所致,卻給庫哈斯和他的大都會建筑事務所帶來一絲尷尬&mdashmdash;他們在中國的第一個作品至今沒有完全投入使用。
庫哈斯沒有想到的是,他在中國遭遇的最大危機隱藏在自己2004年的一本書中。2009年8月,一條關于央視新大樓的傳聞在互聯網上廣泛傳播,在庫哈斯名為《Content》的書中,刊載著有關央視大樓主樓和輔樓的漫畫,分別指向“女臀”和“男根”。中國的不少報紙報道了這一消息,憤怒的中國學者指責庫哈斯在與全中國人開色情玩笑。
此時,大都會建筑事務所已經在北京和香港設立了辦事處,正打算大展拳腳。如果失去了中國人的信任,一切都有可能畫上句號。庫哈斯很快嗅到了來自中國的憤怒,大都會建筑事務所的網站在第一時間發(fā)布了關于此事的聲明,澄清他們既不是那些漫畫的作者,更曾經拒絕用這些圖片做書的封面,而只是以附錄的形式出現在書里。但是,更多的人只愿意相信,這些圖片出現在了庫哈斯出的書中,即便色情玩笑不是庫哈斯設計央視大樓的初衷,他本人至少也是認同那些圖片的。庫哈斯的聲明顯得貧乏而無力。
2009年12月,庫哈斯將自己的“采訪”項目&mdashmdashldquo;馬拉松對話”搬到深圳,邀請來自建筑、藝術等領域的30多位精英進行長達8個小時的馬拉松式的對話。一位參與者當眾對庫哈斯說:“我談到關于CCTV大樓設計靈感,如果來自色情,也未嘗不可。”聽到這種說法,庫哈斯勃然大怒。而隨后接受媒體采訪時,他說:“這本書是一幫年輕人來做的,他們把沒有被采納的封面作為附錄放在書中。”
面對各種形式的追問,庫哈斯一遍又一遍地強調自己對于央視大樓的設計沒有任何的特殊含義。不管是否奏效,他用最簡單直接的方法處理這場“公關危機”。“我早就聽說過‘大褲衩’這個名字,對于任何的俗稱我都無所謂,那遠不是我們這些建筑師所能控制的。”他這樣表示。
記者庫哈斯
“一個關心社會問題的建筑師設計了一幢CCTV的大樓,為什么想建造這幢大樓?”
“有雜志說扎哈·哈迪德的成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你的影響,你怎么看待自己曾經的這位學生?&rdquohellihelli
4月9日,北京,清華大學。對話嘉賓和觀眾將一個個犀利的問題拋給了身著綠色單衣的庫哈斯。
“我不太懂你的問題。”庫哈斯沒有辯駁,簡單而迂回的回答時而引得全場哄堂大笑。對于不感興趣的問題,庫哈斯的回應或者是完全沒有關系的答案,或者思考許久,默不作聲。最終,這次對話的主持人、清華大學建筑學院教授徐衛(wèi)國直接提出:“下面希望老庫能正面回答問題。”
在做建筑師之前,他有過5年的記者職業(yè)經歷。這個短暫的職業(yè)背景在庫哈斯身上留下深深的烙印&mdashmdash;他從未停止過寫作,喜歡思辨與批評,通過交流從對方身上學習,總能牽動人們最敏感的神經。
如果只是從事設計建筑,庫哈斯一定不會成為今天的庫哈斯。從1978年開始,他所寫的《癲狂的紐約》、《小、中、大、超大》、《大躍進》和《哈佛購物指南》等書,或成為暢銷書,或是建筑專業(yè)的必備讀物。其中《顛狂的紐約》一書,融論文、方案、作品于一體,是一本闡釋他思想的奇幻“建筑小說”。
除了大都會建筑事務所(OMA),他還創(chuàng)立了對應的研究機構AMO,用寫作來批判和解讀與建筑相關的社會、政治、經濟等方方面面的內容。
設計一個建筑時,庫哈斯從不單純考慮功能與結構,而是用他激情與烏托邦情懷給予厚重的闡釋。這使得他成為有思想、有批判性,也最受爭議的建筑師。正如對于央視大樓的設計,他說是批判摩天大樓越來越高的競賽;而在規(guī)劃迪拜的濱海新城時,庫哈斯則稱是想創(chuàng)造一種高度聚合且有效的都市形態(tài),以此中和迪拜老城甚至阿布扎比存在的盲目開發(fā)和處處鋪開的風氣。
“馬拉松對話”是庫哈斯一直在做的項目。
“作為一名臺灣建筑師,您也在中國大陸工作,能不能談一談在臺灣和在大陸工作的不同?”
“你們覺得臺灣和大陸之間日益緊密的聯系,在地區(qū)文化上會對兩者產生什么樣的影響?&rdquohellihelli
庫哈斯將一個又一個問題拋向自己在深圳的“采訪對象”,并從他們的回答中汲取有關中國的養(yǎng)料。
早在1996年,庫哈斯就曾到珠江三角洲“采訪”。他帶領一組哈佛大學建筑學生,考察當地城市發(fā)展的狀況,并在2000年將考察的研究成果結集出版,書名為《大躍進》。為什么在西方要花十幾年才能實現的發(fā)展,在中國僅僅幾年就能實現?庫哈斯通過這個研究項目,回答了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西方人的這個問題。
“所有的建筑項目都是基于研究的,如果沒有研究,我們的項目就無法存活下來,因為項目所在的地理環(huán)境和文化背景往往是我們設計工作的出發(fā)點。”OMA亞洲(香港)有限責任公司的項目總監(jiān)、執(zhí)行經理和建筑師戴維·賈諾特(DavidGianotten)一語點出了庫哈斯的生存之道。
“我對中國和中東都很感興趣”
3月6日,上海的倒春寒令庫哈斯略感不適。在展廳門前拍照時,他時不時地裹緊外套,卻始終敬業(yè)地給予配合。“我們在北京和香港設立辦事處,主要是因為有大的項目在進行,但是在上海,目前還沒有類似的機會,來得不多。”庫哈斯低下頭,慢條斯理地對記者說。事實上,他每個月會有一周的時間在香港或是北京工作。
在香港,投資27億美元的“西九龍文化區(qū)”是大都會建筑事務所主要的爭奪目標。庫哈斯說,一支20多人的團隊已經為這個項目奔忙了一年,這個項目也可以說是設立香港辦事處的直接原因。如今,庫哈斯與英國的福斯特建筑事務、香港本地建筑師嚴迅奇這三個團隊,既是“西九龍文化區(qū)”總體規(guī)劃顧問,也是這個天價項目的最后競爭者。
香港辦事處還為大都會建筑事務所贏得了以香港為中心的幾個鄰近項目,包括香港大學珠海新校區(qū)、深圳證券交易所營運中心和臺北藝術中心等。“設計的立場”展覽現場,一個凌空而起的建筑模型,體現的就是今年年底即將動工的臺北藝術中心項目。
“由于緊鄰臺灣最有名的士林夜市,在劇場的周圍,有至少一千家餐館。面對這樣的城市環(huán)境,作為外國設計師,我們?yōu)槭裁匆獊磉@里?”庫哈斯說,“所以一定要通過不同的方式解決這里的現有問題。現在的很多劇場,表面看起來很現代化,卻有著非常傳統的平面布局,與19世紀的劇場沒有區(qū)別,真正核心的內容沒有改變。我們的出發(fā)點不同,希望通過更有創(chuàng)造力、截然不同的方式來解決建筑的需求。”
庫哈斯有一張士林夜市中的火鍋照片,他開玩笑說他們中標的設計方案就是從火鍋中來的。庫哈斯設計了一座可容納1500人的大型劇院及兩座分別可容納800人的中型劇院,并將三座劇院完全連接在一起,既各自獨立,打通后又變身為容納3000多人的超級舞臺。更有趣的是,這個劇院凌空于夜市的上方。
“他有一種使命感,對中國有自己的想象和解決問題的方式。他的身高和氣場都讓我聯想到了意大利的地圖&mdashmdash;踩入地中海的靴子,要強力地介入。”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教授蘇丹在4月9日的對話現場如此評價庫哈斯。
庫哈斯的靴子不僅踩在中國的一線城市上,還在以大量的調查等形式尋覓二線和三線城市的機會。
也有人說,庫哈斯對于建筑的各種嘗試以及他建造超級大樓的夢想,在發(fā)展中的中國和中東最有可能實現。投資與體格都很龐大的公共建筑是這些巨大項目的共同特征。
“我對于中國和中東都很感興趣,是因為他們都是那么的野心勃勃,這與每個項目投入多少錢沒有關系。”對于記者提出的疑問,庫哈斯這樣回應。
建筑師的明星夢工廠
“上個世紀90年代的某一天早上,一位在庫哈斯的大都市建筑事務所工作了數年的日本年輕建筑師U君像平常一樣去鹿特丹的辦公室上班。在經過門口布告欄時,他看見一張告示,上書:‘明天下午下班后公司將舉行告別聚會&hellihellirsquo;云云,于是想不知是哪個倒霉蛋要被開掉了。他好奇地湊近了一看,大吃一驚,公司要‘歡送’的這個倒霉蛋正是他本人!”一位曾在荷蘭學習建筑的中國建筑師講述過這樣一個故事,詮釋這個建筑事務所的人員流動性。
作為“AA建筑聯盟學院”、哈佛建筑和都市研究院的教授,庫哈斯與未來的天才建筑師們有著天然的聯系。
3月初,大都會建筑事務所的網站登出了央視大樓項目負責人奧雷·舍人離開的消息。出生于德國的奧雷·舍人畢業(yè)于倫敦“AA建筑聯盟學院”。2002年,他成為大都會建筑事務所的合伙人,先后掌管Prada旗艦店項目和大都會建筑事務所在整個亞洲的業(yè)務。
奧雷·舍人和庫哈斯一起,因設計央視大樓而聲名鵲起,與香港明星張曼玉的緋聞讓他在娛樂圈也具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與雷姆·庫哈斯和大都會建筑事務所的合作獲得了很豐富的經驗,我們一起在東亞和北美建造了不少引人注目的項目。但現在正是我把握新機會的時候,對下一階段個人事務所的新工作我感到非常興奮。”奧雷·舍人的個人聲明表明要自立門戶。
2004年普利茲克建筑獎的獲獎者扎哈·哈迪德與奧雷·舍人有相似教育與工作背景,她1972年考入“AA建筑聯盟學院”時,庫哈斯正好在這所學校執(zhí)教,是她的導師。扎哈·哈迪德畢業(yè)后曾在大都會建筑事務所工作,自立門戶后成為庫哈斯的強勁競爭對手。在廣州歌劇院項目的競爭中,庫哈斯的設計太前衛(wèi),沒有被理解和接受,扎哈·哈迪德事務所最終中標。
對于奧雷·舍人的離開,庫哈斯表示:“在發(fā)展大都會建筑事務所北京辦事處方面,奧雷·舍人起了舉足輕重的作用,成功地領導了央視大樓項目的建設。在合作15年之后,我們現在決定分開,但我仍然希望能夠在亞洲進一步擴大事務所的業(yè)務。”同時,他宣布戴維·賈諾特(DavidGianotten)將接替奧雷·舍人,主管北京和香港辦事處。
十幾年前,23歲的戴維·賈諾特還只是個無名小卒,他參加了大都會建筑事務所組織的一場辯論會,與所有呈覽作品的作者一起討論項目。庫哈斯也參加了這個活動,并不停地駁斥戴維。最終,戴維贏了,那是他和庫哈斯第一次見面。從那以后,他們一直保持聯系。
1995年,奧雷·舍人加入大都會建筑事務所時,只有24歲;成為合伙人并擔任央視大樓項目的負責人時,剛剛31歲。
戴維·賈諾特是否會因為“西九龍文化區(qū)”或其他項目而聲名大振尚不得而知,庫哈斯對他的大膽任命連戴維本人也認為是一個很大的機會。采訪結束時,庫哈斯把身邊的戴維介紹給記者:“如果你還有任何的問題,可以采訪戴維,他更熟悉我們在亞洲的工作。”這也許是庫哈斯的建筑師明星夢工廠中的下一個扎哈·哈迪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