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鏡堂,1938年4月生,廣東東莞人。現任華南理工大學建筑學院院長兼建筑設計研究院院長,中國建筑學會副理事長,教授、博士生導師、國家特許一級注冊建筑師、總建筑師、高級建筑師。2001年獲國家首屆梁思成建筑獎;榮獲2005年度全國勞動模范稱號。
長期從事建筑及城市規劃的教學與研究,主持了200多項重大建筑工程設計項目,獲國家、部、省級優秀設計獎80多項,其中國家金獎2項、銀獎3項、銅獎4項。其主要代表作包括2010年上海世博會中國國家館、天津博物館、澳門大學新校區、西漢南越王墓博物館、華南理工大學逸夫人文館、浙江大學新校區總體規劃及主樓、華南師范大學南海學院、重慶大學、江南大學、廣州大學城、北京奧運羽毛球館、北京奧運摔跤館等。出版專著7部,并在《建筑學報》等權威刊物上發表了一大批有影響的學術論文。
72歲的何鏡堂院士說話快、走路快,辦事節奏更快&mdashmdashmdash;他曾經在一天時間內,從廣州出發到了北京、上海、天津3個城市。
今天的爭分奪秒,源于何鏡堂對時間的珍愛和緊迫。45歲,他才有機會站到起跑線上,從事心愛的專業。56歲成為“中國工程設計大師”,61歲當選為中國工程院院士。
這仍然是一個新的起點。今天說起何鏡堂的代表作,大多是他當選院士之后的設計。
今天,瘦削而充滿活力的何鏡堂依然沒有停歇,依然以他的快節奏活躍在建筑設計一線。
艱難領悟
“創新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要運用辯證的方法考慮問題。”
少年時的何鏡堂既喜歡繪畫又喜歡數理化。“建筑師是半個藝術家、半個工程師”,中學老師對建筑師的解釋打動了何鏡堂。
報考大學時,何鏡堂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華南理工大學的建筑專業。此后,又師從我國老一輩著名建筑學家和嶺南園林建筑創始人夏昌世教授,成為華南理工大學培養的第一位建筑學碩士。
1965年,何鏡堂碩士畢業,留校當教師。很快,“文化大革命”爆發。何鏡堂先被分配到湖北省建筑設計院工作,不久工作單位被取消,他被下放到湖北山區一個偏僻的農村勞動。繁重的勞動何鏡堂從不抱怨,最難熬的,是無邊的彷徨。
“一天勞動完,我一個人躺在草堆里,望著天空發呆,突然覺得很彷徨。不知道未來會怎么樣,不知道我的人生道路怎么走。”40多年過去了,那一幕依然清晰地印在何鏡堂的記憶中。
彷徨中,他開始認真閱讀《矛盾論》、《實踐論》。如何用辯證的思維方式考慮問題?如何抓住事物的主要矛盾?矛盾如何既對立又統一?這兩本書讓他找到了答案,既解決了當時的困惑,也為其后的建筑創作奠定了思想基礎。正是在這一哲學思想的基礎上,何鏡堂創造性地提出了“兩觀三性”的建筑理論體系。“兩觀”即整體觀和可持續發展觀,“三性”指的是地域性、文化性和時代性,地域性是建筑賴以生存的根基,文化性決定建筑的內涵和品位,時代性體現建筑的精神和發展,三者相輔相成,不可分割。這一理論成功指導了華南理工大學設計團隊的建筑創作和規劃設計實踐,在建筑界得到了廣泛認可。
華南理工大學建筑設計研究院以設計大學校園著稱,形成了一整套大學校園設計的思路和方法,其哲學根基就來自艱難歲月的領悟。“我每接到一個項目時都告訴學生,不要急著動筆,先來分析條件,吃透要求,然后考慮當地的文化、環境、地理條件,找出與其他項目不同的地方,抓住主要矛盾,在這個基礎上進行創新,創新也就有了根據。創新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要運用辯證的方法考慮問題。”何鏡堂說。
上世紀90年代中期以后,何鏡堂敏銳地感覺到,我國教育事業面臨著大發展的機遇,校園建設也將迎來難得的機遇。他開始思考:要適應現代化教育的特點和手段,從社會的可持續發展角度培養人才,校園建筑就必須符合這樣的需要,用環境育人。層層思考與調研之后,何鏡堂帶領他的團隊形成了務實而獨特的校園建筑設計系統,在大學校園設計這一領域做了幾百個項目,其中包括為人熟知的浙江大學新校區、重慶大學、廣州大學城、廣州藥學院、武漢大學、江南大學校園、華南理工大學逸夫人文館等。
中年起步
1983年,何鏡堂舉家南遷,回到了闊別18年的華南理工大學。那一年,他45歲,職稱只是普通的“建筑師”。
離開北京回到華南理工大學,是何鏡堂人生的重要轉折點。“如果留在原單位,我就會平淡地等待退休,就會永遠和自己喜歡的事業失之交臂。”何鏡堂坦陳。
那是一次艱難的思想斗爭。
先是家庭。夫人李綺霞在北京建筑設計院工作多年,業務出色,回到廣州很可能意味著事業的停滯甚至中斷。女兒和兒子生在北京長在北京,回到陌生的廣州,難免不適應。
對于自己,何鏡堂也沒有十足的把握:他已過不惑之年,專業中斷了10余年,還行不行?
1973年,何鏡堂從湖北調到北京,在輕工業部建筑設計院工作。設計院主要從事工廠設計,他鐘情的民用建筑設計一直沒派上用場。他不甘心沒有嘗試就輕言放棄。
何鏡堂決定悄悄地積蓄實力。
他開始參加所有與建筑有關的競賽,哪怕是不起眼的小比賽也認真準備。第一次,是一個很小的建筑美術競賽,得了三等獎。名次不高,他卻很高興。
不久,他又參加了一個小規模的設計競賽,又得了個三等獎。
然后是北京農民住宅設計競賽,何鏡堂得到了二等獎。作品拿到全國農民住宅設計賽上,獲得三等獎。“這給了我很大的信心,我當時就想,我還有機會,我還要搞下去。從那時候起,我就不畏懼競賽。”堅韌與頑強,始終是何鏡堂人生的主線。
方向既定,接下來要解決的是路徑問題。時不我待,他必須尋找一條適合自己的快速發展之路。
“建筑是講求實踐的科學,建筑師是用作品說話的。當然,實踐沒有理論的指導,設計就會缺乏文化內涵。大學就提供了這樣的條件,既可以從事理論研究,又有實踐的條件。”何鏡堂將目光鎖定母校&mdashmdashmdash;華南理工大學。
調動整整花費了5年時間。1983年,何鏡堂舉家南遷,回到了闊別18年的華南理工大學建筑設計研究院。那一年,他45歲,職稱只是普通的“建筑師”。
剛回廣州時,沒有住房,一家人只能暫時住在招待所里,行李零零星星地寄存在辦公室和同事家里。有一個大立柜,回廣州兩年后才有機會打開。廣州天氣熱、蚊蟲多,上小學5年級的女兒很不適應。懂事的女兒沒有跟父母抱怨,而是偷偷打電話給遠在北京的舅舅哭訴:我做夢都想回北京!
“設計”人生
盡管天氣悶熱,夫妻倆拼命干了20多天。交稿前一天熬了一個通宵,終于如期趕出設計模型。
何鏡堂咬牙堅持著。
幾天后,機會來了。
那天,建筑設計研究院陳院長問他:深圳科學館要招標,你想不想參加?何鏡堂的第一反應是:機會來了!當然要參加!
“當時我愛人正在市場買竹竿,準備給家里掛蚊帳。我跑去告訴她招標的消息,她立刻就表示支持我。”夫人在關鍵時刻的支持,至今令何鏡堂充滿敬意。
沒有工作室,夫妻倆就在學校的走廊里支起桌子畫圖。如何用現代化的手段和設施綜合滿足各種形式的科技活動和學術交流的要求,達到建筑造型與功能的內涵有機統一起來?何鏡堂夫婦從環境構思入手,結合廳堂建筑使用功能,運用現代建筑設計理論和共享空間的意念,以八角形為母題,加以組合、切割和延伸,并通過工作模型推敲、比較,使形式與功能、空間、環境有機統一。
盡管天氣悶熱,夫妻倆拼命干了20多天。交稿前一天熬了一個通宵,終于如期趕出設計模型。第二天,設計方案和模型送往深圳。真要感謝“深圳速度”,白天評選完畢,晚上就通知何鏡堂:中標了!
從這個項目開始,何鏡堂走上了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的道路,并在這條路上越走越寬,越走越自如。
論起步,何鏡堂比同齡人晚了不止10年。他卻巧妙地用“設計”彌補了差距。在農村勞動的時候,他不曾放棄希望,并從思考中收獲了受益一生的思想方法;在準備調動的幾年間,他堅持鍛煉自己提高自己,一點一滴地重拾信心;中年起步,他為自己設計了“三結合”的道路和“三個到位”的原則,這條科研路徑使何鏡堂至今保持著很高的成功率。“設計”人生絕非易事,何鏡堂卻真的做到了。
1989年,華南理工大學建筑學院希望何鏡堂出任副院長。何鏡堂只提了一個條件:不脫產。1992年,何鏡堂當選院長,依然堅持“不脫產”。何鏡堂的建筑事業逐漸駛入快車道。西漢南越王墓博物館先后榮獲國家優秀設計金獎、建設部優秀設計一等獎等獎項。他主持設計的華南理工大學逸夫人文館獲得我國建筑界最高設計獎項&mdashmdashmdash;國家優質設計金獎。
1992年,何鏡堂又一次面臨重要選擇。
夫人李綺霞的家人、親戚都在美國,一直希望他們去美國團聚。這一年,親戚幫何鏡堂全家辦好了移民手續,一家人只要買上機票就可以直飛美國了。
何鏡堂卻做出了這樣的決定:讓夫人帶女兒和兒子去美國,自己留下。理由是:孩子去美國讀書,可以有機會更多地了解世界;他自己要留在國內,因為國內經濟社會的蓬勃發展將為建筑師提供更大的發展空間。
夫人再一次選擇了理解和支持。夫人陪著兩個孩子到美國住了一年,又返回國內。
何鏡堂的判斷再次得到了驗證。伴隨中國經濟社會的快速發展,何鏡堂的事業不斷攀上新臺階。1994年,何鏡堂被評選為全國建筑大師。1999年,何鏡堂成為中國工程院院士。此時,距離他回到廣州重拾心愛的專業,只有16年。
榮譽面前,何鏡堂沒有止步。“建筑沒有100分,建筑師沒有常勝將軍,想通了就不怕輸了。如果沒有工程,院里幾百人如何生存發展?學生靠什么提高?自己為人師表,名氣不小,但不能總拿過去的成績和方法來教學生吧?”一番考量之后,何鏡堂選擇了再次出發。
以何鏡堂的資歷,與許多評委都有不錯的交情,不少人建議他私下多與評委溝通,爭取在招標中提高勝算。何鏡堂卻堅決不肯:“那些是不光彩的事,我不能做。我從來不走后門,贏要贏得光明,輸也要輸得磊落。”
“還好大家都對我很寬容,輸了也沒有人恥笑我,這是對我很大的鼓舞。”何鏡堂謙遜地說。事實是,在與各國高手的同臺競技中,何鏡堂保持了較高的中標率。2003年,何鏡堂的中標率達到了驚人的46%。
成為院士之后的10年,何鏡堂的創作更加飽滿更加精彩:江南大學總體規劃、華南師范大學南海學院、2008年北京奧運會摔跤館、2008年北京奧運會羽毛球館、廣州國際會議展覽中心、天津博物館、澳門大學新校區、錢學森紀念館、安徽省博物館、寧波幫博物館、2010年世博會中國館&hellihelli一個個響亮的名字背后,都浸透著他的智慧與汗水。
震撼人心
讓建筑與人的心靈對話,讓建筑引起人們的思想共鳴,這就是何鏡堂不斷追求的建筑之美。
隨著2010年上海世博會的開幕,作為中國館項目總負責兼總設計師的何鏡堂再次成為公眾關注的焦點。
上海世博會的主題是“城市,讓生活更美好”,中國館的展示主題被確定為“城市發展中的中華智慧”。在這樣的要求之下,何鏡堂認為,中國館的建設重點,應該是體現中國特色和時代精神。中華文明燦爛而厚重,什么最能代表中國特色?今天的中國,蓬勃發展,如何表達時代精神?又是怎樣的一個建筑,可以將傳統文化與時代精神完美結合?
何鏡堂反復思索,同時也被一種激情燃燒著:他要表達出站起來的中國人的精神,要讓這種朝氣蓬勃、繁榮富強的精神發散出來!
何鏡堂團隊呈現給評委和公眾的,是一座大氣宏偉的“東方之冠”。國家館居中升起、層疊出挑、莊嚴華美,形成“東方之冠”的主體造型。地區館水平展開,形成華冠庇護之下層次豐富的立體公共活動空間,以基座平臺的舒展形態映襯國家館。國家館、地區館功能上下分區、造型主從配合,空間以南北向主軸統領,形成壯觀的城市空間序列,構成獨一無二的標志性建筑群體。
方案一出,立刻成為關注的焦點。雖然人們的觀感不同,卻有一點共識:中國館是“中國的”,是一張極富辨識度和沖擊力的中國名片。“中國館的創作,體現了‘東方之冠、鼎盛中華;天下糧倉、富庶百姓’的理念。中國館不能很具象,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想像和理解。只要能體現中國文化和精神就好,每個優秀的建筑都可以有不同的理解”。這就是何鏡堂心中的中國館。
紀念性建筑,是何鏡堂最為人關注的創作形式之一。在何鏡堂的創作中,這樣的建筑都有著震撼人心的力量。
讓建筑與人的心靈對話,讓建筑引起人們的思想共鳴,這就是何鏡堂不斷追求的建筑之美。少時心中那顆熱愛建筑的種子,早已在堅韌而達觀的磨練中長成枝繁葉茂的大樹。何鏡堂無暇安享綠蔭,因為,他畢生追求的建筑之美沒有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