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長城貼上瓷磚,給赤道鑲上金邊,給飛機裝上倒擋,給黃河安上欄桿”,這本是前些年在坊間、網上流傳的一個段子,諷刺那些不切實際的狂想。沒想到,這一荒唐的段子有了現實的回應&mdashmdash;
西安城墻建于明代,至今有600多年的歷史,如果由鐵路進入“千年古都”西安,一出站城墻就在眼前了,而每位到過西安的游人沒有誰能夠忽略“古城墻”。針對各種質疑,本報記者昨日求證惹來事端的西安曲江新區管委會,并采訪設計師、文化學者及文物專家,聽他們講述背后的故事及隱憂。

120億元怎么花?
據西安曲江新區發布消息,總投資約120億元的《西安城墻景區整體提升方案》已初步完成。按照方案,這座世界上保存最完整的古代城垣上的四座城門將“變身”為周、秦、漢、唐4座博物館;在城墻、箭樓、敵樓上塑造或站或躺的古代士兵雕塑,以演繹古代城墻攻防情景。
同時,改造項目還將包括:在城墻下的環城公園內鋪設塑膠網球、羽毛球場地;在護城河上設置噴泉,用浮雕、光電等藝術表現手法,在護坡上打造“十里畫廊”等。
曲江新區管委會宣傳部長趙新華告訴本報記者,《西安城墻景區整體保護提升方案》只是一個規劃方案,至于是不是實施還需要征詢意見和審批。她解釋所有的改造都在城墻周邊進行,并非在城墻墻體上動工,所謂“半日看盡三千年”的四個博物館擬建在4座城門,具體地址是城門內城、外城中間的“甕城”地帶,并不會破壞原有建筑。
自2009年11月1日起施行的《西安城墻保護條例》規定,西安城墻是指明代城墻墻體、城門、附屬建筑、護城河及其遺址遺跡;城墻保護范圍為城墻墻體、城門,城墻內側20米以內,城墻外側至護城河外沿的區域和東、西、南、北城門內外側的廣場、綠地。而保護范圍是禁止打樁、取磚、取土、鑿孔及擅自進行建設工程。
趙新華表示,不管實施怎樣的改造方案,西安城墻作為一個景區,在保護的基礎上開發是必然的,只有開發利用,才能進行更好的保護。
“聽起來很瘋狂”
自稱“老陜”的深圳平面設計大師陳紹華,自小在西安城墻邊長大,那里承載了他太多童年的記憶。“那時候的城墻都是殘垣斷壁,在城墻東北段現在叫朝陽門有段近百米的缺口,不知是哪個年代挖開鏟平。我們住的家屬院離護城河、城墻百米之近,那一帶的城河、城墻殘壁以及其間二三十米寬的雜樹叢林,是孩子們玩耍、撒野的樂園”。
在陳紹華的回憶中,1969年前后,中蘇因珍寶島之爭,全民備戰“深挖洞,廣積糧”,本來就已經殘破不堪的城墻更是千瘡百孔了。到上世紀90年代重新修復了城墻,并重修了城門洞。
對于時下西安的改造方案,陳紹華認為,“站在一個城市管理者的立場,應該從大局、民生的角度出發。城墻前些年已經重修,也保存有古遺跡的質感,現在又進行改造,不免有太多浮躁、作秀的成分。古城墻博物館有一個就可以了,建4個聽起來都是很瘋狂的事,‘戲’未免太過了”。
陳紹華說,具體方案他不了解,就媒體披露的情況來看,他認為缺乏文化內涵,這種表面化的改造,無疑是將景區做成一個現代化、商業化的大賣場,而且添加些不倫不類的假古董、假文物,這是對文化、文物的另一種破壞。“對古文化的保護要從更長遠的歷史角度、參照國外成功的例子來考慮”。
現在談保護已經晚了
西安城墻2006年已被列入中國申報世界文化遺產的預備名單,且是與遼寧興城城墻、南京城墻作為整體聯合申報進入“明清城墻”項目。據國家文物局的說法,列入預備名單的項目如果在保護管理方面發生嚴重問題,隨時可能從名單中被刪除。
深圳市文物考古鑒定所研究員張一兵博士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卻是一語驚人,“改不改造都與文物保護沒什么關系,因為西安古城已經沒有多少真正的歷史遺跡了。”
張一兵說,西安城墻大部分近年來修葺過,明代磚墻所剩無幾,文物的本體大部分都包在里頭,或是壓在墻底,游客已接觸不到。也就是說,城墻已無東西可以破壞,改造純屬商業活動。真正的破壞在于當年的維修,何曾保持了原來的墻體、城磚的原貌?現在民眾來關注、討論這一問題,實際是不知真相,為時已晚。
西安以鐘鼓樓為中心,呈東西南北十字街結構,2000年前后進行過大規模的舊城改造。張一兵清楚地記得,當時去西安正逢拆除最后一條街區,西大街南北兩側都是歷朝歷代民居建筑,包括一些大宅院之類,都被一律推平。張一兵只能拍取眾多的照片作為紙上的歷史遺存記錄下來。
看看人家是怎么保護的
媒體評論員雷振岳說,方案呈現的新城墻將是一個不倫不類的“文化怪物”。古文化和古遺址在“推土機情結”中慘遭蹂躪,屢屢讓人懷想奧林匹亞遺址的“殘缺美”。古奧林匹亞遺址自1776年被首次發現以來,雖經1936年的一次修繕,至今仍保持原貌,殘垣斷壁,沙地土路,雜草叢生,幾乎沒有任何現代痕跡的刻意雕琢和裝飾。點燃2008年北京奧運會圣火的亞歷山大,竟是單膝跪在凸凹不平的草地上。
文物專家張一兵提到日本大阪的姬路城,這是日本17世紀的建筑群,也是著名的旅游景點。上世紀60年代時有段城墻出現裂縫和變形,專家在討論如何維修時,很多細節完全不知道,無法拿出準確的施工圖紙,于是花了20年的時間調查研究最后形成方案,細致到每個構件的來由及維護要求,到80年代才施工維修,這期間只做最基本的維護。
同是景點景區,有的采取花大錢大拆大建的方式,有的則是修舊如舊保持歷史原貌的做法。學者感嘆,古文物、古文化不管是保護還是開發利用,取決于各自的文化觀和歷史觀,是本著對歷史負責的態度還是一味向經濟利益看齊。
不倫不類的“文化怪物”
“變身”后的西安古城墻,還是明代的“國寶城墻”嗎?分明就是不倫不類的“文化怪物”。當這些所謂的現代化手段粘貼到古城墻上,城墻古色古香、原汁原味的歷史味道也就蕩然無存,城墻的滄桑感、厚重感瞬間就消失殆盡,城墻的文化生態會受到毀滅性、災難性的破壞。
某些人認為,文化就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隨意對文物進行“文盲式開發”,注定要成為后人的笑柄,成為破壞文物的歷史罪人。然而,就算這種開發能帶來GDP攀升,這種經濟創收也絕對是一種殺雞取卵式的瘋狂舉措&mdashmdash;不惜讓千年文化慘遭毀滅來換取可憐的一點銀子,代價太高。
具有諷刺意義的是,《西安城墻保護條例》將于2010年11月1日實施,《條例》規定了7種在重點保護區的行為屬違規:擅自在城墻墻體上打樁、鑿孔、取磚、取土;勘探或者進行與保護城墻無關的建設工程;架設、安裝與保護城墻無關的設施、設備;排放污水、傾倒垃圾、堆放易燃易爆物品;刻畫、污損、拆除、損壞城墻;擅自移動保護標志,破壞園林綠化及其附屬設施;其他損壞城墻的行為。
西安曲江新區管委會明知道開發行為已經涉嫌違反《條例》,卻一意孤行,和《條例》實施時間賽跑,這和事實違背并沒有什么本質區別。
掩飾不住的商業味
西安曲江新區管委會花巨資改造古城墻,百姓和部分專家均稱此舉為文化保護的災難。難道世人皆醉,唯當地政府獨醒?雖然該方案以“提升”二字巧妙地隱去了“開發”,但無論是在城墻上弄的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還是搞些光怪陸離的新科技唬弄游人神經,都掩飾不住整個項目濃郁的商業氣息。
筆者注意到,西安最近還提出了一個頗具輿論賣點的重要方針,即計劃用10年時間初步建成國際化大都市,為此要求“到2015年,一半市民能認500個繁體漢字,會說900句英語,既要誦讀唐詩、宋詞,也要誦讀歌德、普希金,要弘揚西安偉大的城市精神。”想必這古城墻的“提升”方案,只能算是西安國際化“大躍進”龐大方案里的分支之一。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曾給國內幾大世界文化遺產項目亮紅燈,原因正是開發過度,保護無力。在這方面,西安看起來并沒有吸取到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