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他是狂徒,以一介華人身份,將一座晶瑩剔透的金字塔搬進了法國人的“圣地”盧浮宮。有人說他堪比外交家,頂著建筑師的名號,在國家元首與上流社會間游走。他的作品每每造價驚人,引發(fā)爭議無數;他被尊為大師,卻幾乎沒留下理論著述。《筑夢天下》走近華裔建筑設計第一人,貝聿銘,為您講述他精彩跌宕的傳奇人生。
肯尼迪圖書館
(主持人)周瑛琦:大家好,歡迎收看《筑夢天下》,我是周瑛琦。1964年,美國波士頓豪華的希爾頓酒店迎來了18位尊貴的客人,他們是當時世界建筑界最杰出的頂尖設計師,受邀來參加一項會談。在會上,舉辦方對一屋子的大師們說:我們想建一幢簡明的直線型建筑,一座沒有帽子的美國紀念館,而設計師的人選,就由在座的各位大師們來推薦。結果,滿屋子大師都覺得不靠譜,抱怨連連,因為不管推薦誰,都勢必會得罪同行。怎么辦呢?礙于舉辦方的面子,他們最終無記名投票推選出了三位美國本土的設計師,交給了舉辦方,讓他們去做最后決定。是什么建筑這么牛,能夠請來這么多的大師出謀劃策?你可能要猜錯了,委托人可不是美國政府,而是來自美國的一個顯赫家族,誰呢?
解說:1963年11月22日,美國總統約翰·肯尼迪(JohnKeedy)在德克薩斯州(Texas)的達拉斯(Dallas)遇刺身亡,舉國悲痛,世界為之震驚。
在隆重的葬禮之后,第一夫人杰奎琳·肯尼迪(Jacqueline)決定,修建一座圖書館以永久紀念亡夫。于是她邀請了18位重量級的大師,為她推薦了三位設計師,他們分別是密斯·范德羅厄(MiesvanderRohe)、路易·康(LouisKahn)和貝聿銘,結果,當時名氣最小的貝聿銘中選。經過15年漫長的選址、方案修改和施工,圖書館最終落成。
美國國家藝術館東館
肯尼迪圖書館倚海矗立,黑白分明,是一套由圓臺、長方體和三角形構成的幾何圖形組合。它充分反映了肯尼迪家族的意志:這不是一座歌功頌德的私人領地,而是一個面向大眾的公共文化中心。這一設計轟動了美國建筑界,也深得“美國最幽雅的女人”杰奎琳的歡心,她說:貝聿銘的唯美世界,無人能比。
周瑛琦:最初肯尼迪家族選擇建筑師的時候,貝聿銘的名氣并不大,也沒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是三位中實力最差的一位。肯尼迪夫人杰奎琳親自對三名候選人展開了考察,名氣最大的羅厄漫不經心,抽著雪茄不緊不慢地和她對話,結果一出他的辦公室,杰奎琳就不打算再來了。第二位候選人是路易·康,這位擁有許多偉大作品的大師內向靦腆,不修邊幅,即使擁有絕佳的創(chuàng)意,唯唯諾諾的言談也難以向客戶表達清楚。反觀貝聿銘,他一走進屋子就讓杰奎琳眼前一亮,衣著正式得體,眼睛炯炯有神,搏得了不少印象分;他飽含熱情的講解、外交家般的談吐和略帶神秘的東方貴族氣質征服了肯尼迪家族,他牢牢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在美國建筑界立下了自己的“山頭”。但這已經是貝聿銘到美國之后的第30個年頭了,在此之前,他的美國之路并不平坦。
解說:1935年,18歲的貝聿銘到賓夕法尼亞大學學習建筑。賓大崇尚古典主義,要求學生必須像畫家一樣擁有過硬的畫功,貝聿銘感覺自己學的更像是美術。于是只呆了兩周,憑借少年老成的舉止和優(yōu)異的成績,他轉學到了麻省理工學院,但他學的還是這種簡單枯燥、必將被淘汰的古典學科。
當時新的建筑風潮正在歐洲興起,拒絕古典主義繁復的概念,傾向簡明的線條,注重實用價值,反對華而不實的形式主義,這對剛從古老中國走出的青年貝聿銘來說,是一波很大的沖擊。
經過深思熟慮,在麻省理工畢業(yè)后,貝聿銘轉赴哈佛大學攻讀研究生。在這所當時最激進的學府中,他學到了光線對于建筑的重要性,進一步領會了現代主義的實用和簡約。
在求學過程中,貝聿銘還邂逅了愛情。他在接站時與女留學生盧愛玲相識,很快墮入了愛河。友人回憶說:他們倆都非常合群,而且善于交際。兩人于1942年結婚,并在結束學業(yè)時,第一次來到了歐洲旅行。
在歐洲,貝聿銘看了很多現代派建筑,剩下的時間,他都扎在教堂里。他說:用石頭能建造這么高大、壯觀的建筑,非常了不起。建筑師的眼睛必須學會觀察,才能讓你了解不同建筑的內涵。
周瑛琦:從賓大到麻省再到哈佛,善于交際的性格讓貝聿銘無論在哪兒,都有很好的人緣,和最好的教授和導師打成一片。在麻省理工時,他是院長的得意門生,院長認為他有成為大師的潛力,所以經常帶他四處參觀建筑,感恩節(jié)時還帶去家里吃大餐什么的。所以當貝聿銘決定從麻省理工轉到哈佛讀研時,老院長相當的氣憤,感覺被弟子給出賣了。到了哈佛,他和著名建筑學家葛洛佩斯(Gropius)爭辯現代風格與傳統的相容問題,并以一份中西合璧的上海美術館現代派設計征服了大師和同學,Gropius說:這是我所見過的最精致的學生作品!好了,貝聿銘的學生時代結束了,他將邁向何方?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始料不及的選擇:投身美國商業(yè)房地產,一干就是12年。
解說:戰(zhàn)后的美國紐約百廢待興,在哈佛短暫的留校任教后,貝聿銘做出了一個讓導師和同學目瞪口呆的決定,受邀加盟紐約地產大亨澤肯道夫(Zeckendorf)的地產公司,從事商業(yè)房地產的規(guī)劃和設計。
Zeckendorf是美國地產界的奇人,紐約人都知道他是市中心區(qū)的王子,和商業(yè)巨頭們來往密切。他是好萊塢電影所表現的無拘無束的美國人形象,富有冒險精神和奇思妙想。他最擅長把城市中位置較差的老舊房產買下,然后用嶄新的、甚至是異想天開的主意重新開發(fā),之后這些房產的價格就直翻三倍。
戰(zhàn)后龐大的需求,讓貝聿銘在Zeckendorf公司的12年間,在全美范圍內承接了無數城市規(guī)劃和將貧民窟轉化為廉價居民房的工程,積累下許多大型工程的經驗。
香港中國銀行大廈
周瑛琦:貝聿銘的助手曾開玩笑說:從哈佛到Zeckendorf的地產公司,是貝聿銘接近美國權力核心的第一步,這是貝聿銘的聰明之舉。但在教授和同學眼中,他摒棄哈佛的光明前景、棄教從商是不可理喻的。這次輪到哈佛的Gropius教授憤怒了,他認為貝聿銘投身腐敗的商業(yè)圈是偏離了職業(yè)的“正道”,等于將自己的名字從嚴肅正統設計師的名單上劃掉了。但也有人反駁說:時代不同了,建筑師為房地產開發(fā)商服務,是建筑業(yè)既成慣例的一次突破。還有人說,這是貝聿銘想要擺脫他一直追隨的現代主義紙上談兵的困境,希望腳踏實地地接受市場的考驗;建筑固然具有藝術性,但卻又不像油畫和詩歌一樣是單純的藝術品,建筑必須走出去,在現實中為民眾服務。貝聿銘自己是怎么想的?沒有人知道。我們所知的就是,在與貝聿銘攜手打下12年江山后,由于冒進,Zeckendorf破產了。
解說:其實貝聿銘早已逐漸意識到房地產開發(fā)的局限性,大型高檔的建筑業(yè)務根本不會考慮他這種插上了“房地產”標簽的設計師。走出Zeckendorf的陰影、重新樹立業(yè)界形象的時候到了,他決定獨立創(chuàng)業(yè),成立自己的事務所,這一年他43歲,他的手下有75人。
幸運的貝聿銘在1961年接到了他想要的一單新業(yè)務,坐落在科羅拉多州落基山脈的國家大氣研究中心。從城市到山谷,這是一個新的挑戰(zhàn)。貝聿銘從當地印第安人的建筑中獲得了靈感,國家大氣研究中心的設計非常成功,它仿若屹立在山頂的古堡,紅褐色的混凝土與大自然渾然一體,就像天地誕生之時,它就已經在那兒一樣。
周瑛琦:美國大氣研究中心是貝聿銘個人事務所的第一項標志建筑,也是他建筑設計生涯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從那以后,越來越多的客戶找上門來。隨著全美矚目的肯尼迪圖書館落成,貝聿銘更是聲名鵲起,成為美國建筑界的紅人。然而就在一切都欣欣向榮的時候,出事了!在波士頓,他所承接的漢考克(Hancock)保險公司大樓1/3的窗戶,在落成之前被大風吹落了下來,玻璃散落在整個街頭!一時之間,“不停掉玻璃”的大樓成了公眾津津樂道的八卦;批評和責難蜂擁而至,關于大樓負面的報道,裝滿了23個檔案袋。有一天貝聿銘去參加一次午餐會,看他一到場,正滔滔不絕的演講者就對著聽眾幽了一默:我想替貝先生說聲抱歉,因為他一直忙碌著替漢考克大樓裝窗戶了。這是貝聿銘最大的恥辱,盡管他努力證明自己的清白,7年后門窗公司也被證明應負主要責任,但這對貝聿銘及公司的傷害已經鑄成,客戶們紛紛拋棄他,他甚至一度被逼到了破產的邊緣。怎么辦?
香山飯店
在危機面前,貝聿銘保持了一貫的貴族風范和大師的鎮(zhèn)靜自若,他將業(yè)務轉移到新加坡和中東,和在別處一樣,他廣拓交際面,迎合當地權貴拿下了不少業(yè)務,保全了公司。但他最需要的是一座宏偉的公共建筑,來拯救他在美國本土岌岌可危的職業(yè)聲譽。救星出現了,貴族梅倫決心擴建美國國家藝術館,在老館旁邊新建一座東館,貝聿銘位列四人選之一。嘿,又是貴族的委托,貝聿銘似乎天生就善于吸引上流人士的注意。過去積攢下來的人脈為他的競爭增添了砝碼,他所結識的政府名流、肯尼迪家族和基督教科學派等,無不讓講求品味的梅倫好感倍增。再加上兩人都是銀行家的兒子,在一次愉快的會面后,一拍即合,貝聿銘得到了這次打翻身仗的機會。但他發(fā)現,這單活兒還真不簡單。
解說:用于修建美國國家藝術館東館的地皮是一塊不規(guī)則的梯形,三面臨街,就像一個裸露的人體,無法藏拙。它地處華盛頓權力中心,還不能搶去旁邊白宮和國會山的風頭。
絞盡腦汁后,貝聿銘在一次飛行途中獲得了靈感,他將建筑設計成了兩個三角形的結合體,新館和老館在同一中軸線上。它的頂部直沖天空,幾何圖形的玻璃充分吸收陽光,像一座現代的教堂。在精益求精、一絲不茍的施工下,建筑費用增加了40%,竣工期一再推遲,貝聿銘終于完成了這座為自己正名的建筑。
周瑛琦:美國國家藝術館東館橫空出世,貝聿銘終于力挽狂瀾,挽回了自己的聲譽,美國建筑師學會設計獎和普利茨克獎接踵而來,他在美國的聲譽到達了頂峰。而隨后的盧浮宮改建工程,則讓他踏上了世界的舞臺,跨入世界一線建筑師之列。而此時,他也已經年逾古稀。中國有句古話:七十則隨心所欲。時隔四十年之后,世界建筑大師貝聿銘回到了中國,就如同宿命一樣,有關故鄉(xiāng)與香江的童年回憶,通過他隨心所欲的作品,以另一種方式實現了輪回。
解說:貝聿銘第一次回歸祖國,留下的作品是北京香山飯店,尋常人家式的白墻灰磚,代表的不是過去的遺跡,而是現代的力量。香港中國銀行大廈,為貝聿銘對建筑幾何的理解提供了最生動的例證。1926年,正是他的父親貝祖詒,一手在香港開辦了這家銀行。60多年后,兒子完成了它的重建。
遺憾的是,父親已經去世,連兒子設計的圖紙都沒有見到。大樓竣工后,很多香港人說,中銀是一把刀,砍向旁邊的匯豐銀行,匯豐就在樓頂架了“機關槍”對打,關于風水的爭論就此展開。但他也承認在設計吸收了一定風水的說法,他讓水從大樓兩邊流下來,他說這是財源,匯聚到養(yǎng)魚的池子,就是聚財的意思。
有人說貝聿銘的勤奮、堅韌、貴族氣和外交手段,是他成功的強大助力。也有人說,他的東方血統和西方生活經歷,才是他最大的財富。許多移民都會在異國的文化中迷失,找不到真正的歸宿,身為一個文化縫隙中的優(yōu)雅擺渡人,貝聿銘可以說是魚與熊掌兼得,他吸收西方先進的文化,同時又不放棄自己優(yōu)良的傳統。在紐約的街頭,人們經常能夠看到這位華裔老人,正健步如飛,像年輕人一樣敏捷地趕路回家。人們也同樣能夠在唐人街看到他,美滋滋的品嘗著毛蟹和鳳爪。
蘇州博物館新館
貝聿銘:我是在中國長大的,17歲到了美國,所以我還是中國人,雖然我在美國住了60多年。當然美國新的東西我也了解,所以這兩方面有沒有矛盾,我覺得沒有。
2006年10月,89歲高齡的貝聿銘完成了他的收山之作,蘇州博物館新館。這座集貝聿銘現代主義幾何學與蘇州古典園林神韻于一身的建筑,與貝聿銘兒時經常玩耍的私家園林獅子林,只有一箭之隔。
貝聿銘:不能破壞,不會破壞,要跟舊的連起來,要一天一天進步,進一步,進兩步,進三步&hellihelli